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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平遥
2008
1。三碗面
到站前给朋友电话说是马上就回来了,走出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。
大约几分钟时间,就有十多人过来问:“要去哪里,送送你吧”,“是不是找旅馆”还有“到城里看看吗?”“来旅游吗?”之类的问题,我一般回答是:“有人接我”或者“我是平遥人”还是很难推辞就用平遥话说:“在等人”。实在没有办法就到一个临时用帆布搭建的面食滩里坐下了,是很馋正宗面食、也到了晚餐时间,坐了半天没人理我,因为面滩里食客很多,也很吵杂。也许平遥人自古就这样:该热情的时候就问候你,不该的时候就不理你,我只好从小板凳上起身,走到大锅前面问:“给我来一碗”“交钱排队”很简洁的回答。我看碗很大就要了一个小碗的,面很快、也很香。
“我已经到站半小时了”“什么?这么快!你别走开,我马上过去”原来朋友还不知道我已经到平遥站了。于是我又要了一碗面,给了小孩两块,是个小孩在收钱,他或许是最忙的,他也会就着手帮大人和和面。从中学开始我一直吃这样的面,就着手和的面,就着手揪的揪片,就着手切的肉,细想来确实不是很干净,不过平遥的百姓吃了至少千年了。面很香,也很饱。
朋友还是没有来,面滩里人很多,我也不便占着人家的凳子,出了面滩大约还是被问和回答:“在等人或平遥人”大约十多分钟,来了一辆车灯比大卡车都亮的车,是辆越野车,车灯晃了我一下,一直开到面滩旁边下来一个小个子是我朋友,我朋友不知何时开始变的很夸张,平遥人或许做朋友是不造作的,或许他应该是我亲弟弟了,半月前发短信说是:“很想你了”彼此都发了同样的信。真见面了也没有什么话了,“饿了、吃碗面吧”我说我吃过了,他要了一大碗,我看他吃的很香,便又要了一小碗,朋友是很随和的,自己过去要了一头蒜,然后又加了些小碎肉。面很香,特别饱人。
大约全世界的面都没有什么区别,平遥的水是地下水水,水井都很深,大约都在百米以上,水略带咸味,所以和的面很精到,这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,主要是小碎肉,就是肉切的很小,顿的很熟,菜大约只有葱,往面里一浇特别又感觉,味道很独特。简单的很的面却是特别招人吃,或许是因为我是平遥人的缘故,或许面里有一种回归感,更或许是朋友做伴才吃下三碗,三天时间朋友多次取笑,一小时吃了三碗。
路过我们的中学,学校周边有很多面滩,大约十多年来他们的面滩没有停过,或他们一生也不会改变那种方式,很简单,也很朴实,平遥人可以把简单的事情变成永恒,要不在几百年前普普通通的城池,为何只有平遥古城保存下来。
2。油灯的夜
晚上8点多,进了城墙围着的城里,墙很高,墙的轮廓和棱角很明朗,从下面望上去黑呼呼的墙连着混沌的天,威严、也很恐怖,路上人很多,很安静,安静带来一种压迫感,压迫的好像空气很不通透,打开车窗听到的吵杂声:叫卖、自行车或车鸣等的声响给了我一个大胆喘息的勇气,和朋友说的话也自然了许多。
往城里去,人越来越少,到了朋友家那个胡同里,车灯一直往前推,打开的黑暗,把老墙推向两边,车的后面很黯淡的路灯像是一盏盏油灯,车一过近乎熄灭。随着车灯的关闭,黑暗顿时压过来,好像高墙一并推过来一样。我所渴望的是那慢慢向我靠近的昏昏欲灭的油灯,至少可以告诉我那是电灯不是正真的旧社会,在安静环境里的行为显的很有节奏,跟着车门的关闭声和朋友的背影游走。
在墙里上学很多年,从来没有审视过城墙是怎么回事,墙的味道在哪里。中学时有好多次都是晚上十点多了骑车回家,甚至有一次一个人在城墙上晚上推着自行车转了一圈,也没有想过古城的夜原来如此怖人。
十多年前,也忘记什么原因竟然在城墙上半夜游走,当时墙还没有修复完整,晚上也没有人管理,当时城墙有一段需要扛着车子走,不过那天我几乎没有骑自行车,走到清晨两点多才走完,大约走了三个多小时,平常来说走完一圈大约一个半到两个小时。记得走到一半时碰上一个流浪汉一样的人,可能彼此都提防对方,一直望着彼此擦身而过,走了几步后同时回头看了看彼此,当时总结一条:人世间最可怕的是人。
平遥的夜有着浓重的明清年代色彩,平遥人在向世界展示历史文化名城魅力的同时,迎来的不止是名城的荣耀,更有压抑的老墙和昏暗的油灯。
3。这样的习惯
一直以来到回到平遥总是先去朋友家报到,我和海洋都觉得不去他家看看就是对父母的不尊敬,他的父母总是觉得回去的很突然也很亲切;大约快到平遥我才告诉我的母亲说是回平遥了,具体几点回家母亲从来都能理解,或者从来就不鲜去想,因为她知道是和海洋在一起。
从海洋家出来已经晚上的十点多了,我说我得回去了,就到家住下吧,因为我俩几乎每一次相见都要说一宿话的,他说是到一个民俗宾馆看看吧,是他的一个哥哥的。
在平遥入世以来,就是97年被联合国评为世界历史文化名城,在城墙内不允许修筑二层楼这样的建筑,我的中学是90年新盖的教学楼,楼顶虽然是仿古的建筑,学校已经迁出城外。学校原址是文庙,大约过去的学校都要修文庙来祭奠孔夫子的,这样说来我的中学其实也有百年的历史了,好像北京大学的校园里也没有文庙。现在的文庙和学校都成了古城景区了,在校区好像有宋朝的碑文记载着有关宋时的校训,上学时还用粉笔在碑文上练过字,涂过鸦。
整个民俗宾馆也就是一个大四合院,过去的民宅都很高,比现在别墅二楼要高。海洋哥哥的民俗宾馆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新盖的,很气派,里面的洗浴设施恐怕五星级宾馆也没有,代表了走在前面的平遥人的思维。宾馆已经住满了,海洋介绍过去平遥是五一、十一、春节街上的游客人挤人,现在游人避开节日,周末的游人多的就像过节,所以平遥总是一派繁荣的气象。
没有剩下的屋子我俩打算回家,要离开时一位游客,拿着摄影设备,三脚架长镜头摆好了要拍院子的夜景,这时我才注意到四周的红灯笼、黑色窗户格和白色灯光的一种光影效果、还有楼阁飞檐这么多层次的组合是多么美的一副画面,游客想把窗帘和屋里的日光灯都打开,最后我看到一副完美的风景,游客也拍到了自己得意的作品。
在回村里的路上我一直夸院子的美,一直海洋以一副烦躁的口气说:“过分了,都那样,装什么新鲜,从小长就在这个环境里”,“没啥、没啥” !直到我气愤的说:“大连、深圳、香港、北京你都去过,他们有吗?”“那倒也是” !
回到家已经接近午夜,只有我家大门口的灯一直亮着,父亲和母亲都还没有睡,他们知道我一定回来。
4。炕
海洋一直念叨:“车没事吧” “没事,用柴火挡住了”他开玩笑说90多块的车子丢了不要紧,回去就麻烦了,我说没事大不了走上二三十分钟。
“怎么把炕给拆了”。看到我卧室的炕没了多少有些失落,10多年前一邦同学经常来家里住,五个人睡一个炕上很热闹,屋里也有一张床愣是没人去,大学以后我们几个只有一次来家里炕上一聚,当时还差一人没有到,前年晓平带女朋友从威海回来转了一圈;去年春节秀秀从上海回来和女友到家里也就十分种;北京的海燕挺着肚子带着男朋友到我家报到;凯子大约五年没有来过了,上次路过青岛去看她后大约两年了没有着面;前些天在榆次路上被晓光从车上瞟到,给我电话说怎么回来了也不电话他,都是少年时的朋友在路上竟然能瞟到我,世界很小、我们很远、也很近。到现在也就海洋回来陪我住一下。
我和海洋睡一张床上大约都有些尴尬,他念叨了多次“怎么把炕给拆了”。都是聊一些在一起玩的事情,很少谈及工作,“有一次带一捆啤酒来住,晚上两点了找吃的,到院子里拔葱吃”“你说秀秀的酒量怎么就见涨呢?”“爬桌子下一次后,就没见醉过”“说你吧我们都是一瓶清光了,你倒好九两九就是不到一瓶,滩桌子下了”“我没事,我把你坎出酒楼的”“你怎么就没事,你差点把人家门岗砸了”。
“海洋你睡了吗”,“你说吧”,“你说当时我们都干什么去了,凯子和海燕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嫁给了别人”“你说出个一二三来,当时你说凯子漂亮、海燕也不错”“怎么咱们五个都不沾边,这下好了,去了北京我都不好意思联系海燕。凯子嫁给一个青海人,青海呀,什么地方?海都青了,去年凯子从青岛到青海走了三天”。“上学时候,晓光要是去青岛看看凯子,凯子就不会嫁给别人”“当时我们三都到烟台了,怎么就不看看凯子去”“还有晓平到苏州看了海燕,怎么就不管用呢?”“当时要不是你总夸她俩,也不至于把我给凉了”。
“好好的炕怎么给拆了,这床真不舒服”,“都两点了”“你困不困?”“你说吧,说的说的我就睡了,明天陪我去看看一块地吧”在哪?“在白云寺那边”“白云寺?”
海洋你睡了吗?海洋,海洋,靠怎么就睡了。”
5。白云寺
白云寺位于平遥南部,寺庙不是很出名,但白云寺建在山间,在雨季从山上流下的雨水和从山里渗出的水,汇集在山脚形成一个水池,池里常年有鱼。在山脚看不到寺庙的痕迹,往上爬向右一拐,可以看到颗三人才能合抱的几乎秃顶的树,不大的一个四合院就是白云寺,山上向南望去山头连成一片,有如海浪一般平静,还透着些许的雾气,增添了一凡神气。
第一次到白云寺是在初中毕业那年,在那里敲鼓、打锺、刻字,好一通造反。记得当时门口有一个卖香的老人,还有一面大鼓和很吓人的彩塑,壁画也很多,有张壁画是一条单色调的青龙,活灵活现。
高中毕业那年我们一行七人去白云寺,骑了自行车早上出发,买了水果和熟食,凯子和我没有骑车,我骑了海燕的车子,轮换着带她俩,快到中午时很晒、也很渴,我们停下来在抽水井边喝水、洗脑袋、往自来水瓶里灌水,打水战直到秀秀、海燕、我、海洋的衣服几乎湿透了,秀秀停下来把皮鞋里的水往水池里倒,海洋把衣服上的水往下拧,十多年来我还能听到秀秀穿着皮鞋在水渠里啪啪走时的声响,能记起海燕把脸上的水往下掳时的灿烂。
到白云寺已经是中午了,天上多了些云彩,不是很晒,我照相非要让秀秀和晓光他们爬上那棵老树,秀秀在从树上下来时耍特技把脚给扭伤了。进寺要收门票一人两块,海洋、晓平、晓光进去了,我们四个在外面等他们,现在我都后悔没有进去,因为他们三个和青龙拍了特写照片。
我们在外面很担心,怎么半天不出来,我们开始喊他们的名字,结果山里的回音很大,能回响好多次,声音传的很远。我们一边喊一边走,往我们去年支起的石版桌那里去,在那我们吃午餐,打牌。石版还在,得从新支一下,在找合适石头时秀秀拣了一个核桃,很好吃,于是大家都找核桃吃,拣不到就把树上没有熟透的核桃打下来砸开吃。吃点东西后,我们开始打牌,凯子一边挫自己被核桃染的很绿的手一边看打牌,秀秀还在拣核桃,海燕坐在那里快睡着了。
大约两点半海燕睡着了,我悄悄的说我们离开,吓唬一下海燕,于是我们慢慢的离开,找地方藏起来,我推了一下凯子说是快跑,我也跟着跑往下跑,秀秀不知怎么了也跑,我和秀秀同时喊凯子小心,抓住树,结果凯子还是飞出去了,飞到两米多的一个平台下,我们吓呆了。大约凯子昏迷了10多分钟,回过神来大约用了30分钟,我们都责备彼此,晓光和海洋或者我都流了泪。我记不清了到底谁流了泪。就差十厘米脑袋就碰在石头上了,我眼巴巴的看着凯子飞出去,一个弧线下巴先着地,地面土很松软,所幸没有接触石头。
凯子没有事情,膝盖略有擦伤,我一直被海燕责备,他们都不说话,我带着海燕,晓平带着凯子,往回返。下起了小雨,凯子笑着说我见到阎王爷了,大概阎王和寺里的彩塑是差不多的,雨下大了,开始热闹起来了,因为下坡路车子也骑的飞快,几乎不用骑就到城里了。我们不放心凯子,得洗干净衣服,确定谁家没人就去谁家,到了晓光家,海燕给凯子洗了裙子,晓光打开电扇给吹,一直吹干了裙子。那天凯子好像得了什么奖章,大家都很体贴她,她也很高兴,说是见到阎王爷了。
之后每年几乎要去白云寺郊游一下,先是多了一个剃度的尼姑,后来又来了几个尼姑,那个买香的老头披上了袈裟,人们磕一下头他就敲一下锺,又多了收门票的。直到最后一次去白云寺,里面的墙被刷白了,壁画几乎没有了,那条青龙也没有了,里面很可怖的彩塑也不见了,多了些新捏的雕像,很丑陋,门票也从没有涨到五块,尼姑、和尚、烧香磕头的人也多了,那个披着袈裟的老头变成一个年轻人,大约是兼职的,春天拿起锄头,秋后披上袈裟。(看完海洋的那块地,海洋说前面就是白云寺,我说大家都不在,里面什么都没了,回吧。)
6。残缺
回到平遥的小南门,海洋说是这里变化不小,下来瞅瞅吧。
平遥自古被称作“龟城”,太原过去又叫“龙城”,太原龙城一说不知如何追述,平遥是“龟城”一说,多少有些考证,城墙的西、北、东段是笔直的,南段却是弯曲的,而且高下起伏,自古南墙的形态有“龟前戏水”一说。原来的城墙有护城河围绕,护城河绕墙而走,在南面尤其显得生动,打开想象大约可以描绘“龟前戏水”的生动。除去现象我们看到的只有曲折而来的墙,看不到蜿蜒流动的河,连干涸的河道也不曾看到。
我俩下车的左面变化很大,右面就是我们经常来过的地方,大学放假回来没有地方可去了,就到这里坐坐。家里人大约是对我们经常聚在一起是模不透的,我们也觉的轮流各家转悠不太好,于是经常来这里,电话里联系:“到哪里”?“到龟前戏水吧”。
城墙随着我们的长大慢慢修复,我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,要上城墙玩必须得爬上去,太危险了。有一次我们拍照片想找一处残缺的地方留念,于是我们找到这里,夏天这里是草坪一样的地方,有一次冬天竟然积了水,我和海洋拍了城墙前的冰河,那时我看到了护城河流过的古城被凝固的美景,大约拍了冰河照片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来过。
看到曾经拍照片的地方,一直残缺着,一直透漏着沧桑的、刚毅的美,古城的表情在这里很真实、也很苍老。站在脚下望上去的那刻,我看到小时候母亲望着我的眼神,我看到一位老人牵着儿童的手,我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。这样表达有点夸张,或者我只是来看看,至少我很感谢留了这个残缺。
残缺的那段墙,比别的地方的墙都很高,一直保留着这段残缺,是因为曾经来过,或者是想留住更多,当然不止是我的怀念。海洋说再往前就是去年坍塌的墙,大约十多米,连夜修好的,我们没有再往前去看那十多米墙是如何。
“怎么就修好了?你有没有顺手拿了一块刻了字的砖”,“不早说”“下次要是塌了你一定通知我,我要拿一块带平遥古城字样的砖回大连”,“等你赶到就修好了”,“你怎么就不能帮一下”“我让朋友给你一块吧”,“你朋友有?”“他开砖窑的,专门制作仿古砖瓦”。
7。深刻
沿着城的外墙向南门左边了不远,多了一些新修的地基还有桥墩,海洋说是在挖出的地基上修复的,整体规划是墙外五百米内都迁走,恢复古城原貌,护城河和跨河桥都要恢复。
过去只能看到拱门露出的1米多高洞的小南门,,现在恢复了本来的样子。原来古城的北要比南面高,时间久了,往日的小南门竟然被埋在地下两米多,记忆中城墙的最矮的部分恢复了原来高度,被挖出的部分露出年轮一般的痕迹,一 层一层的积水沉淀在墙面上,诉说着了很久远的沧桑。这里是南墙最曲折的部分,也是城池最低的位置,古人应该在城南有一个湖来盛过多的雨水,时间久了湖慢慢被沉淀填充,直到疏流湖水的渠道也一再沉积甚至改道,久而久之护城河的水满过河道,在墙前形成满过桥的积水,于是“龟前戏水”的景象变壮阔,也堵住了往日车水马龙繁华的小南门。
走进小南门,原来是一个500多平的瓮城,瓮城前后有两个门,进门入瓮,再出门算是进了城里了。在古代瓮城是给贸然入侵者设的一个圈套,不知底细的人如果攻门而入,就会形成瓮中捉鳖的态势。
去年之前最年长的平遥人也不曾涉足或者看到过小南门原来的路况,毕竟被埋在地下太久了,小南门也被堵了很多年。路原来是石铺的,看到石路我看到了平遥的繁华。如果不是很久了或者没有很多车走过,在坚硬的石块上不会留下那么深、那么多的的车槽,端面看来深浅不一,最深的车槽超过20厘米,而且很不规则,铺路的石块大小统一,路中间的石面整个被磨掉一寸、两寸不等。我俩谈论了很久,直到有一位来自深圳的游客也和我俩观摩。我给他讲了很多,要我帮他拍照,他选对了风景,也选对了人。我说你虽然只是和这个门、这条路合影,但你却和几百年前无数平遥人留了念。给拍了很多张,海洋用平遥话说“你是不是想把人家按在地上往死里拍?硬缠着人家不放了”。
出了小南门,也就是进到城里,看过去就是明清一条街。
小时候我问母亲村里的路为何中间高两边低,母亲说过几年中间就低了两边高了。前年去看老宅路过那条街,结果路的中间比两边低了。岁月让一切老去,也让一切深刻。
8。城门
我写不下去了,我搞不清是从哪个门进南大街的,我给海洋电话,没能联系上,于是给晓光电话。电话后我不得不在这里做一些解释和更正。
在上文《深刻》里提到的小南门,其实就是原先平遥的大南门,在写《深刻》时我一直有个疑问,为何出龟城进来看到的是明清街(南大街),而上文提到的南门却明清街偏向左边。晓光说我们经常出入的南门是后来修的,真正的大南门被堵了。
过去只有皇家的城池可以有八个门,平遥应该最多只有六个城门,我问晓光现在有多少门,他说南面四个,东面两个,西面两个,北面一个,有些是后开的。具体有多少门,电话里没有说清,不过在过去每个门都是瓮城的形式。皇家在中国没有了,平遥人当家作主也很多年了,门多少方便就好。
晓光从小是在南门附近长大的,而我初中之后才真正接触古城,初中时现在的南门是残缺的,在门墙上东面有一个日本人盖的炮楼。高中时修复城墙时,晓平在班里念叨了几次“那个炮楼被拆了”。
听老人说日本人在平遥驻扎一个连的部队,在南墙外仍然可以看到被炮击的疤痕。父亲说开始村里来了两个日本人,听不懂他们的话,就捅死了二则家叔叔,宋家谁给八路做鞋,被日本人放在铁道上烧死了;外婆说村里来了很多鬼子,给他们做饭、烧水和对面村里的八路打仗,房顶上嗖嗖的子弹飞的,村子后面死了很多人,那时候是收麦子季节,谁家奶奶她妹到死人堆里拣麦子,结果被尸体腐烂的味道熏死了,后来再也没有日本人来过。
高中时联合国派了个个子很小的小老头,是个日本人来平遥考察,关于平遥加入世界历史文化名城的事,我们班在文庙周围,当时他还到我们班里看了看,他竖起母指向我们比划了一下。他还给平遥题词:“平遥古城甲天下”。
我一直在想:他是不是曾经来过平遥?
9。路 障
海洋提醒:已经是吃午饭的点了,免得家里等。
在白天只有小南门和下西门机动车辆可以出入,在繁华街道入口都有路障,在很窄的巷子里行驶车很慢,时而还有自行车或摩托车的横过。
自行车和摩托是平遥人的主要代步工具,上世纪90年代之前尤其突出。94年那年大南街改为明清步行一条街,路过南街都必须下车,把车子扛过铁栏杆,然后再继续向前骑,摩托车则是绕到走小巷进入南街。学生们大多都善于表达聪明和敏捷,到了放学时间很多一米来宽的小巷会挤满,如果从很高的房顶看下去就像川流不息的蚂蚁,蚂蚁没有不会搂肩搭背骑车,于是经常会出现撞车情况。一旦遇上交通堵塞,定然是大事故:这群跑车撞进了那团飞车。
后来古城名气越来越大,来旅游的人也越来越多,可以收门票的老院子也多了:县衙也基本复原,城皇庙修缮完了,票号又开张不少,镖局的兵器也摆院子里了;这个大院,那个民俗馆,还有酒馆、茶馆、饭馆,都要加民俗俩字才显得正规。于是路障也随之多了起来,直到东南西北门都加路障,要是遇上国家级的领导或国外的王子什么的来平遥,路况更复杂。
朋友娶媳妇那天,得把车子开进城,于是提前联系了管路障的,结果婚车到大西门了,找不着开锁人了。电话联系说是:已经开三遍了,还已为已经进去了,大约耽搁了几分种。婚车一过自行车跟上来一堆,原本要停下来准备扛车子的也骑上往前赶。
平遥人体会到的不止是无数次扛车过栏的刹那成就,更有白日里骑车进门来的畅快。
10. 童年的高跷
海洋把我放家里有事情走了,正和母亲说话,晓光进了院子,很意外。
晓光是顺道,朋友把他放下进来的,说了好长时间话。说到晓平这次回来办婚礼,我顺便参加他的婚礼的,晓平媳妇上次春节来平遥也没有到处看看,于是决定一起去双林寺。
没有车,打了几个电话找车,于是我和晓光到城里接上晓平他俩,往双林寺去了。
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双林寺,因为双林寺在我童年记事的时候就走近了,在我记忆深处也是和父亲最远的记忆了,每年四月初八双林寺有庙会,那年父亲带我参加庙会。我是家里最小的,那年不知为何父亲带了我。我没有四姐在春节我们大家聚会时描述的那种恐惧:父亲为何偷偷得只是带她出去,父亲是不是要把她送人,结果父亲是带她出去看戏;也没有哥哥小时候照片上玩手枪、皮球的那种兴致。在最远的记忆没有双林寺的任何东西,只记得庙会上人很多,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,具体什么也忘记了,我只记得我很想吃点什么,可是没有向大人要什么的习惯,在我很失落的时候,父亲让我吃了一碗凉粉,回家时还买了麻花。
在我真真记事那年,跟着村里的高跷队去双林寺那个村,看在正月乡里参加县里闹元宵活动队伍的选拔。在我家老宅子里的一个杂物屋里放着一双高跷,父亲说那个高跷是爷爷踩过的,后来父亲踩,哥哥踩的新高跷比爷爷的高跷轻巧些,当然也不是很高,大约一米半高。在村里踩高跷的是一茬一茬的换代,哥哥属猪的大约村里属猪的都会踩,总代表村里出去搞活动,我这一茬是属龙的大多不会踩,或者会踩也上不了台面。
那年看完高跷选拔,路过双林寺,有很多小孩进去看里面的泥雕,我也在其中,正好有一个参观团在参观,还有一个导游还是用普通话在讲解泥雕里面的故事:关于十八罗汉,关于释迦牟尼、关于关公庙的三国故事,还有关于双林寺彩塑的特点,我一直跟着参观团听完。那天是我最长知识的一天,一个人走回家天已经黑了。后来我到双林寺向朋友展示的渊博就是当时的知识。
2005年夏天,村里和城关镇组成高跷代表队去北京的八达岭,与法国高跷代表队有一个文化交流活动,许多外国游人和穆桂英哥哥合影留念,也许当时是哥哥最牛的时候。哥说人家法国人的高跷是合金的很轻巧,咱们是木棍的不能和人家比。他又说和法国同行交流靠比划就像傻子,还有外国人要给钱,哥说:“no”,怎么能收钱,丢平遥人脸?
当时我只是看着哥笑。
11。双林寺
车子一拐,迎接我们的是整齐的窜天杨,是寺庙给这片土地带来了肥沃,或者是古人的眼界划归了这块风水很好的土地,在平遥我没有注意到哪里的窜天杨比这两排更显精神。
秋末的颜色很淡,泛出的焦黄给人一种古朴怀旧的色调,我指着杨树间那一闪一闪的缝隙说:“双林寺的围墙刷成红色了”。那片暗淡的红好比70岁的老人穿了退色的红棉袄,越发显的苍老。
“烧香?”有人问,我说“不烧,你们烧不烧?”,晓平说:“不烧”我又看小文(晓平媳妇),他笑着用带山东味的口音说:“我不信这个”。我大约是看出了买香人的失望,于是又说:“喝水吧”,我看着他们,晓平一边往里走有些许烦的样子一边说“行”,于是我买了四个水。
晓光要负责人找了个导游,主要是给小文讲。或者因为我们是没有买票,也收导游费的缘故。导游讲的很含糊,还不及看介绍了解的多些。于是我把导游没有提到的讲给文风听,两三次以后晓光示意说:“等人家全部讲完了,你再讲”,我也注意到有点不尊敬导游,可是导游太敷衍心里多少有些不快。
寺里很安静,有些外地来的学生,在临摹彩塑,四大金刚前面大约有7、8学生。我问了其中一个,他们是武汉(或者西安)美术学院的。也许是多了些学生捏泥巴的原因,寺里少了神秘的气氛,一切都成了古人的手艺和雕像的传说。
上次带10多个大学同学来寺里,没有叫导游大家都不大声说话,有个同学指着菩萨,被我悄悄的按下手臂:“寺里不要指着塑像,容易触犯神灵”同学缩着脖子、悄悄的笑。
他们三个跟着导游,我不知不觉停在学生当中,总是在离开他们手里的作品时说出自己的观点:“脸没有对称”、“肚子不够夸张”“型本身就没有起好”“上下比例不协调”、“透视不对”。直到晓光过来打住我,“好像你是美院的教授”,“艺术都是一样的”他随意指了一个天宗说:“这是寺里最值钱的一个”。一尊掉了胳膊的彩塑是寺里的珍品,四大金刚里没有脚的一尊经常被美术学院的教授临摹。
导游离开我们后,我开始从后向前介绍:“这个阎王殿很珍贵,国内少见”“眼神和面部表情是国内最慈祥的”“不给香火钱都不行”于是我们都找零钱往菩萨手里扔,“那头大象是释迦牟尼小时候在练功”,“那时关公过关斩将,你看那个骑马的没有头,被关老爷砍了”,“十八罗汉里那个门口的是病罗汉,那个两个怒目对视的在吵架”,“雕塑特点就是层层叠叠,层次感强烈,尤其是关公庙和千佛殿,更显层次,而且空间感很好,而且颜色几百年不变”“那么透亮的眼镜盯着你,多逼真”“你说他一直盯一个地方,几百年了就是不累,这就是神仙和普通人的区别”。
“看四大金刚,从你一进门,你走走试试,走到什么位置都有金刚在看着你的眼镜”,“你看琴没有弦,有了弦就会地动山摇”,“你看看这四大金刚代表什么”?“那是宝剑代表‘风’;抱琵琶的金刚是要‘调’;搂着伞的是要‘雨’;手里握着一条小蛇的意思是‘顺’;”。“哈哈,怕是很多人不知道,是:风调雨顺”。
那天我们四个都很高兴,他们三个收获不少,我也展示了我小时候的渊博。
一直以来我很羡慕双林寺所在的村,那些树一直比我们村的高大、整齐。每年清明节我们去祖坟路过双林寺,父亲和叔叔都会夸:“看看人家这麦子,都这么高了,绿的紫黑紫黑的。”
12。上坟
从我记事以来,每年要看母亲用面捏一些蛇和燕子,有盘着的蛇背着小蛇的,也有的蛇背着燕子的,还有两只燕子背着一只燕子的。每看到这些,我知道春天来了,燕子要回来了。今年我一定要早早起来,免得他们上坟又不带我去。
大约我嘱咐了我自己三、四年的时间,那年是母亲叫醒我的,我第一次和父亲他们去扫墓。开始的时候我会因为他们没有带我去,哭闹半天,大约好几年都是这样过清明节的,直到我不哭了,开始埋怨母亲为什么不叫醒我,也许是母亲烦于我的埋怨,或者母亲知道我不会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了。我知道哥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和父亲他们扫墓去了,就像哥哥的儿子也是很小就去扫墓一样,或者父亲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。
我是停不住自己的手非要写这些
爷爷是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,爷爷知道哥哥是我家的命脉,哥哥的孩子也是我家的命脉,于是父亲在他孙子很小就带去给爷爷看,也许是让爷爷放心。可是我的二侄子去扫墓也是很小呀,要么是我懒惰早上起不来,要么是我的二侄子比我更要强,或者如果不让他去扫墓,他闹的花样比我复杂的多。
我坐在自行车前面,车子后面带了竹筐,车上绑了一把铁锹,哥哥比我大五岁那年学会了骑车,我们在天还没有亮就出发了。
大约三四十分钟,我们到了地里,地里有四个土堆,天已经亮了。
打开竹筐,父亲让我们把母亲用白纸剪的“万字串”插在土堆上,父亲和叔叔把贡品在爷爷坟前摆开了,蒸熟的面燕子和蛇没有在案板上那么精致,叔叔家的燕子和蛇几乎谈不上是蛇或者燕子,而且还发黄,我觉得好笑,不时看叔叔一下,叔叔大约是知道我的自豪的。打开纸钱,叔叔拿的纸钱也很粗糙,大约功能是一样的,都是烧。于是我们五人统一跪下来,父亲和叔叔点了香插在黄土上,点着纸钱,大哥和哥哥用酒尊乘了酒往火里倒。纸钱快要烧尽时,父亲说:“来,磕吧”于是大家统一给爷爷磕头。我们重复了四遍这种仪式。
第一次参加这种仪式,大家磕头的时候很僵硬,直直的往下磕,接着双手很规矩的托地面,大家都是右手压左手。我一个劲的笑,父亲说了我,哥哥装的一本正经的,因为我是新手。
让贡品贡一会,父亲和叔叔抽烟,我和两个哥哥说笑着吃贡着的菜。只有一个酒杯,叔叔和父亲会就着菜喝一尊酒,我们兄弟三个也会喝一点。大家都用那个酒杯,都用磕头时托过黄土地的手拿菜吃。
香大约快着完了,大家开始收贡品,收供品时把馒头往坟上滚一下,然后揪下一点扔在坟上,我则从坟的这边一直滚到那边,还不停的笑。大哥会往坟上加一些土,损掉的坟会多加一些,轮流着用铁锹圆坟。
第一次上坟那年下了雨,后来几乎每年都会下一点雨,每年大家都很高兴,清明节那天会修修房顶或者修修,禽室,后来没有什么可修,会扫扫院子。
上次上祖坟是大学时。前年叔叔早逝,祖坟又多了一个土堆,父亲说埋在爷爷的左边。去年春节那天我和哥哥去叔家给叔叔磕头,我们三人嚎啕大哭
13.汇通天下
平遥的早晨是清澈的,一直不能忘记从屋顶看太阳出离地平线,进入云霞的美景,那天早上我和海洋就是迎着太阳透出早霞的光芒进入古城的。
在进入西门时我看到两个洋女士在武刀,很多年没有看到有人在耍大刀了。从洋女士的武影里投射出一种古老,我想她们不只是在修身,也不只是对中国的武术感兴趣,她们的身影远离现代、远离吵杂的汽笛、远离中国的武术、远离西方超越中国几十年的繁华,她微微开合的眼神明明是在和几百年前的古人说话。
直到其中的一位女士向我们的车窗以微笑,才感觉我的无礼,于是我移开我的视线向城门上的楼望去,西城楼是最先修复的,尤其显的古老,在逆光下的轮廓隐约射出些许光芒添加古城的巍峨。
西大街是贯串古城东西的最宽的路,给我留下印象的就是电瓶旅游车多了很多,也添了很多乱,虽然比轿车要大可是给人感觉是在自行车里穿插,许是为了揽更多的业务,也许是为了给游客节约时间。最让我深刻的移动是,几个洋人拿着小摄像机,骑着自行车在街上飞驰(也只有中学生可以这样),而且一手举摄像机、一手把车把,很洒脱,毫无拘束,给平遥添乱不少,他们拍风景的同时风情也添加了他们,真是不和平遥见外。
西大街上的民俗宾馆、酒店很多,小吃也很多,我想我应该给朋友推荐没有包装的牛肉,的确风味独特,海洋描述煮牛肉主要就是‘一把盐’。海洋说的一把盐,在我心目中就像海洋心目中我说的在中学时说的‘平遥将来会不得了’那样深刻,具体牛肉怎样煮出特色,我想主要是因为水和煮的技术,只有在平遥才能尝到地道的平遥牛肉。当然还有“碗秃子”,也是平遥特产,我越来越觉得街面上的不太好,只有母亲做的才地道。
山西晋商文化的源头,中国中央银行的前身,就在平遥的西大街,“日升昌”,进去我们可以看到一块牌匾:“汇通天下”。
平遥能够吸引地球人来这里武刀或者骑自行车,和票号分不开,如果没有票号平遥不会在明清时代“汇通天下”,也不会有壮观的琉璃瓦屋顶,更不会有平遥现在的繁荣。
几百年前平遥人凄惨的走西口,在晋中这块贫瘠土地的升起一座城池,几经沧桑平遥的城墙没有倒下;现在的平遥人不曾忘记先辈的精神,也没有放弃古城的繁荣,通过十多年、或者更多年的不懈努力必将再现平遥的辉煌。
明天就是2006年了,我跟成千上万身在他乡的人一样,遥望我的家乡,遥望我的母亲。
14、老相机
进“日升昌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当时海洋他们没有找到熟人,而我的十多个亲戚进去看关于票号,是海洋和晓平花钱买的票。做朋友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事情,越是交往甚密,越是感觉歉疚很多,慢慢的成为一种枷锁,离的越远伤感就越多,再多的朋友也不能取代他们深刻的位置。就像海洋前年来大连,我到星海广场去和他碰头,他的同事看到我们见面时平淡的样子,反而感觉交往不是一般。
海洋一直念叨为何不进去瞅瞅,说“日升昌”是多么的不得了,地窖里是多么大,里面金子当时是多么多,当年的票据是多么复杂,多么有效,在外国都可以取到银子,现在如果有一张那样的票据,不用说面值有多大,研究价值就是无价之宝。
说着说着我俩走到到明清街的拐角,在拐角有一个老照相馆,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,或者解放前的很久前这个照相馆已经营业了很久了,也许父亲小时候的照片就是在这里照的。
我一直不能忘记这个相馆,我在这里买到自己的第一部相机,我只用过一次,还只是想试试相机还能不能用。
几年前我和秀秀来明清街,因为当时很是无聊,秀秀家就住附近,我们只是出来走走,随便看看街上的小东西。买古董的很多,看多了同样的古董很多,同样的奇石也很多。开始看到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上有个月亮一样的图案很稀奇,往前走走又是同样的东西,觉得很好笑,觉得买卖人很可笑。
我们便不再看地摊上的东西,有几个外地小伙围着不知他们干什么,我凑过去一看是在侃价,北京口音的三个小伙看上了一部老相机,是关于能否再便宜20元的买卖,我上去问老板:“买多少钱?”“120元”我说:“我买了”。当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兴致,或者恼火于北京小伙的过分贪图。我没有带钱,是秀秀掏的钱。不过我没有忘记三个北京小伙当时失落的样子。因为我买走了一部没有用过的70年代海鸥201相机,而三个北京小伙也放弃侃价买了一部很旧的201相机。
我知道当他们其中一位看频频到自己的古董201时的懊恼,因为我知道每每看到我的201相机的得意,这种得意赛我的纯手动尼康相机,因为每一次我介绍我的相机介绍的201相机要多,远远超出侃价带来的兴奋,当然一种心酸或者特别的滋味也会同时袭击我的道德最底线。
当我看到我的古董相机,我的心灵一次次被刷洗,我的得意也被一次次覆盖,我没有扔掉相机,我希望我把它送给那三个北京小伙,可又是多么的遥远。就像卑劣行为一样没有再一次发生在我身上一样,变的遥远。
15、诗
海洋知道我去的地方,和想看到的东西。在明清街上游走,他指了一下,我望过去,是一道很窄的巷子,不到一米宽,两边的墙很高,我和海洋在这里留过念。双臂向上伸开可以撑住两边的墙壁。我提给他一支烟,我俩都猛抽了一口。
我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了很长时间,当时我的记忆被人的流划开。
我和秀秀曾经骑着车子,常常穿过这里。每天他都掐着时间骑车,直到有一次我注意到他停下来前后看看,在一位姑娘驶过后,他突然安稳了许多,一直跟在后面,就这样安稳了几个月。有一次还撞到地摊上,被我取笑后,他开始请教我关于诗,并开始写诗。
他和我写了很多诗,他的诗没有送出去一首,不过在一本很厚的书里被入刊了,即便这样我还是略胜他一筹。因为毕竟我的诗送给了一个女孩,毕竟也有人收藏我的诗的手稿,海洋是是唯一的收藏者。
我问海洋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有一次英语考了80多?”他开始笑,大约是说:你那么点事,有谁不知呢。
中学时的期中考试都是低年级和高年级合起来考,那次我和比我高一年级的一桌,我很讨厌考试,而且还和不认识的坐在一起答题。我迟到了,而且考卷已经发下我才进去。我注意到晓光在冲着我笑。
当我坐在我的位置上,我开始得意,因为是一个漂亮女孩和我一起考试。我得意了一个多小时,做完试卷打量了她很久,她很有气质,还有一种高贵。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觉,我写了一首诗,并且策划了很久如何在明天的英语考试中送给她。考试前我几乎不能按捺我激荡的心情,我很早就来到教室她也几乎也到了,我试探着说:“你读寺?”她说:“什么?”她用普通话,我又说就是:“诗”她说:“哦!诗呀”我说:“对,这是我写的诗,送给你”当她收下时我几乎脱离了我的座椅:飘起来了。我把我的试卷给了坐在后面我的同桌,而我一直不能安分。直到要收卷了我拿回我的试卷,其实都是坐在后面我的同桌给填的。
我开始注意她:几点早操,几点晚操,几点离开晚自习。我开始跑早操和晚操,我知道她跑两圈,于是我跑三圈,因为可以碰上她两次。冬天没有同学陪我跑操,有几次都是我求着海燕和我一起去,海燕也跑三圈,直到现在我都感激海燕。
过了一年多,她快要毕业了,我又写了诗想送给她,她在画廊前看报纸,当我站在画廊的那边下定决心时,她已经离开了。听说她是北京人,老家是平遥,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。其实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在那一年多时间里,我写了很多诗,大多都要念给海洋听,然后再整理。秀秀来到班里,我和秀秀成了同桌,当时海洋看秀秀总不顺眼,两人动了武,秀秀出拳很快,海洋手里的凳子还没有扔出,就被秀秀一拳把眼眶给砸青了。
直到大学秀秀也没有停下写诗,也没有停下请教我如何把诗送出去,是不是应该送鲜花了等等,更而我的诗一直停留在画廊的另一边。
海洋说:“其实那次考试本来是晓光坐那里的”“是吗?被他坑毁了”
0 3年在上海我见到秀秀,我俩坐在南京路上看美女,看了一下午。
16、御用豆腐脑
中学到城里上学,才第一次吃到豆腐脑,当时花了两毛钱。
在学校食堂吃饭大约五毛就够吃了。想换一换胃口就化两毛钱买两个饼再来一碗豆腐脑,大约可以省出一毛钱来。当然还有炒碗秃子,因为至少得5毛,还吃不饱,所以不是经常吃。于是不想往食堂跑就吃豆腐脑和饼。
在平遥中学附近豆腐脑是我认为全国最好的,虽然没有把全国的豆腐脑都吃遍,至少是这样的:天津的、上海的、昆明的、武汉的还有安徽的记得都吃过,虽然只是尝一小碗,多次吃其他地方的豆腐脑闹肚子。
在学校附近有一家豆腐脑摊位,听说好几代都是卖豆腐脑的,我也是在那里吃了很久才听说的。也听说在清朝时,慈禧逃离皇宫路过平遥,她当时也赶上了平遥的繁荣,路过这家豆腐脑摊位,很好奇于是吃了一碗,那个碗被摊主代代传下来,说是御用碗。于是吃他们家豆腐脑的都会无意间竟然是御用豆腐脑。
说是御用豆腐脑有其别致的地方,大多豆腐脑都是卤子和豆腐脑,可是平遥的豆腐脑在乘这两样的铜锅下都烧有煤球,吃到肚子里暖暖的;还有煮透的碎豆子、海带丝、干碎的蘑菇等营养丰富的配料和佐料,尤其是他家祖传的铜锅,听说铜锅煮过的食物怎么怎么的好。其实让我记忆犹新的是,在盛好豆腐脑的最后一道工序,他拿一把小到极限的勺子,在一个墨水瓶里快捷的一挑,这一挑就像鸽子翅膀扇动留在眼里的影像一般。开始吃豆腐脑的谁都不知道挑到碗里什么,眼神不好的根本搞不清是什么杂耍,更不会注意到到碗里漂了衬衫钮扣大小的一点香油。
晨练的老人会来坐下来吃一碗,补补身体,热热肚子,所以早上大多要坐下来等;平遥人的午餐是重要的一餐,于是中午的豆腐脑要快;到的晚上放学的时候坐下来等的时间要更长一些,或者会有等不到的;很晚的时候十一点多摊位才会撤掉;第二天天微微亮的时候,摊位那里已经冒烟,那时在烧煤球,因为至少我会在跑完早操过去。
上一次回平遥吃豆腐脑是大前年春节了,我和海燕无处可去,或者感觉都很大了去家里很别扭。于是我建议去学校那边吃豆腐脑,海燕是北京人了,好多年没有吃豆腐脑了,我几乎是被外地的豆腐脑搞夸了,也不敢多吃,不过那次真的没有反胃。
天很冷,还刮着风,海燕和我兴致都很高,海燕性格很大气,吃豆腐脑是个夸张的外地平遥人,我俩那天朗朗的笑声一直回响。
(记得:高中一年级时,很多次上完晚自习我俩骑着飞快的车子,就像骑着马一样奔跑,因为太快所以说话声很大——笑声、歌声、怪叫声能够击夸任何熟睡的黑暗、任何静寂的幽灵。她拐到她家胡同里,我也不减速,只是大喊一声:“慢点”。我一路唱歌,直到我的家里。)
17、第一楼
明清街的市楼是城墙内最高的建筑,明代的画卷图志里有他的影子,清代的照片里有他的留念,现在的游客几乎都要和他合影,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在此留影。
过了市楼也有一些镖局和票号,我没能记得他们的名号,大约票号或者镖局都是一样的,或者大多人只会对“第一”有所记忆。因为是第一所以价值超越一切:就像地球人都会记得加加林,第一个出离地球;也像杨利伟被载入中国史册一样;平遥的日升昌也具备了第一的价值所以被大多人记得;在一个人的记忆中好像母亲或者父亲是最深刻的人,因为是第一眼看到的人,或者第一个被接受的,所以比别的父母要高大。
也如我不会对其他地方的阁楼感兴趣一样,因为高大的市楼在小小的我面前仰望太久,甚至想到他我都会脖子酸,现在只是远远里望一望他。或者路过名气大些的阁楼也只是:原来是在这个位置,黄鹤楼和岳阳楼几乎都是这样被我忽略,也如首都的天坛是如何的鬼斧神工也被我犹如老阁楼一样忽略。
那天和海洋也是那样不经意的从市楼走过,没有在意两边的票号或者镖局。唯一被留意的是车夫和人力车,游客交涉一番然后坐上车,车夫摆出一个奔跑的架势,“可以拍了”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,游客脸上浮现许多兴致的表情:有的只是带这张照片回去给亲朋去看;有的体会到希罕带来的满足;也有的在快门的刹那犹如坐上时光机器一般;更有的觉得很好玩;也有认为车夫在这里不容易,不如互动一下;种种表情不能列举。
在游客把钱交给车夫发那一刻,我能体会车夫和游客之间的一种默契。也有看客在周围,各种眼神的述说——我突然想起海洋到大连“蹦极”接受的现场同事的攻击“钱多烧的”、“心里有问题”等等,当然海洋为此带来的自豪、勇敢、吹嘘等持续了一年之久,而且勇敢者的照片一直悬挂,远远超出200元的实际价值;也让我想起海燕和泰国人妖的合影,持续了大约半个月,当她很兴致的拿出照片张扬时,几乎都是漠然的表情,当然大家都会赞扬:“不错”她的照片或许已经没有下落了。
我已经忘记是在北京的王府井还是在上海的南京路,也有一个车夫在拉人力车,是一个雕塑,人们坐上去留影。当时我的脑海里一直是平遥明清街上的那个中年车夫:墩实的个头,晒的黑黑的皮肤,一副很好的行头和嗓门,然后是很买力的拉车奔跑的造型,这个深刻印象其实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印象,现在他显然已经是苍老许多,他做这个买卖也近10年。我和大多数看客一样,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留下如此深刻印象,是第一次看旧社会的到人力车的缘故吧,或者是他也算首创的缘故。
平遥的市楼一如以往,拉车人也如以往,我为此的记忆也如身在千里之外而变的久远。
劃则器-于2018年